六十年,一棵梧桐能从幼苗长到遮天蔽日。
六十年,一个人能从青丝走到白发。
2026年,潍坊市精神卫生中心迎来甲子之庆。我们发起“甲子心声”图文征集——不是为了编一本纪念册,而是为了打捞那些即将沉入时光的记忆:
退休老人颤巍巍递来的手稿,泛黄照片里不曾褪色的眼神;中年骨干夜班后写下的攻坚手记,年轻职工选择这份事业的初心独白;患者家属含泪落笔的重生之路,职工子女画出的“美丽医院”,还有全院职工以笔为镜的清风誓言。
每一篇,都是医院的根与魂。
从今天起,将陆续刊发征集稿件。
邀您一同聆听——那些被岁月珍藏的心声,那些被时光镀亮的故事。
六十年,一甲子。薪火相传,声声不息。
人物档案
王春英,1941年11月生,中共党员,副主任护师,原病区护士长。1967年从昌潍专区人民医院(现潍坊市人民医院)调到昌潍专区昌乐精神病院(现潍坊市精神卫生中心)工作,是医院第一批护理骨干。1991年5月,被潍坊市卫生局授予“潍坊市优秀护士”称号。1996年12月退休。
“这都是我们正常干的呀”
——记建院初期护理前辈王春英老护士长
2026年清明过后,85岁的王春英骑着她的小三轮车来了。车还没停稳,笑声先到了。

我俩相约在门诊楼后的三棵梧桐树下见面。那是建院初期栽下的,快60年了,枝干粗壮,树冠遮天。正是开花的时候,淡紫色的花朵一簇一簇,风一吹,有淡淡的香。
她走到一棵跟前,轻轻抚摸粗糙的树干,像抚摸老友的脊背。“都是我们亲手栽的。”阳光从花间洒下来。她站在树下,一头银发。手里,还攥着那把珍藏了半个世纪的小泥铲。

1967年,已在昌潍专区人民医院(现潍坊市人民医院)工作了三年的王春英,主动报名到昌潍专区昌乐精神病院(现潍坊市精神卫生中心)工作。那一年她25岁,成为这所医院的第一代护理人。从那天起,她再也没有离开过。
“刚来的时候,病人不多。”她站在树下,慢慢讲起从前,“我们白天晚上搞建设,用小铲子抿墙缝,卸砖卸瓦、平整院子。经常是正吃着午饭,运来了沙子或砖瓦,大家碗一撂,先去卸车。当时没有一个人叫苦,反而觉得生活很充实,团结得像一家人。这医院就是我们一砖一瓦‘拉扯’大的。”
那时,社会上对精神病院的歧视很重。“好多人都瞧不起我们。”我问她什么态度,她摆摆手:“他们爱说不说。咱不管人家,咱干自己的工作。什么工作也得有人干呗!”

这句话,她说得云淡风轻,却像那梧桐树根,扎得极深。
精神科护士干的,远不止打针发药。一位女病人住院时,浑身长满了虱子,头发上、衣服缝里,密密麻麻。王春英没有皱眉,给病人换衣服、洗头、灭虱子,一样一样来。大家一块想办法,摸索出了灭虱子的药方。“有困难,首先得自己动手解决。”
还有一个病人,脚上的灰结成了硬壳。让他泡了好长时间脚上的“灰”才软化,又用了几盆水才洗干净。
“洗头、洗脚、理发、剪指甲,这都是我们正常干的呀。”她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问她嫌不嫌脏,她笑着说:“嫌啥?咱干的就是这一行。待病人如亲人,不能光嘴上说。”
一次,她正给一个大高个子的男病人喂饭,那病人突然一个耳光扇过来,她愣是没吭声——那个年代的人,不兴说委屈。问她记不记恨,她摆摆手:“他病了,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还有一件事,她讲的时候自己先笑了。
一个男病人从厕所里两手抓着大便走出来,年轻护士吓得哇哇大叫:“护士长!护士长!快来呀!”王春英二话不说,拿了个大床单冲过去,费了好大劲才把病人控制住。而她自己,身上却沾了不少。她讲这事时一直在笑,笑得很爽朗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采访中,王春英反复说自己“特别幸运”。
医院在最北边那条大沟上建起一排平房当宿舍,她住最西头那一间,戏称“西伯利亚”。1971年夏天,中午大雨滂沱,她午睡醒来,发现房子地面下陷一尺多深,一条床腿悬了空。她笑着说:“你说多幸运,房子没塌,人没伤着。”语气里全是知足,半句没提当时的惊险。
她还说,自己很幸运,待过的病房,从来没出过一次事故,零纠纷,零失误。
她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幸运。
可我知道,那不是幸运。那是如履薄冰的责任心,是把每一件小事都当成天大的事来做的日日夜夜。
也许只有真正把苦吃透了的人,才有资格说“幸运”。
为了这份责任心,她30多年没回老家过一个春节。问她亏不亏,她一愣:“亏啥?活儿总得有人干。”
她把荣誉让给年轻人,替有困难的护士顶夜班。问她图啥,她一笑:“人心换人心呗。”
生活里的死里逃生,她说幸运;工作上的零失误,她也说幸运。她把所有的付出、所有的惊险,都轻轻地归为“幸运”。
而我知道,这不是幸运。是把苦咽下去、把笑留给别人的格局,是根往土里扎、荫凉往上撑的坚守。
我问她,想对现在的年轻人说点什么?
她呵呵大笑:“我这都是老一套了,现在的年轻人,有他们自己的想法。”
我说,那您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孙子孙女,最想说什么?
她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好好干,干一行爱一行。对病人,要像对亲人一样。”
采访结束,她骑上那辆小三轮车,慢慢走远了。
梧桐花一朵一朵地落。三棵老树,沉默矗立。
她没有说自己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委屈。她只是说:“这都是我们正常干的呀。”
就像她身后那三棵梧桐树——花开不语,花落无声。根在土里越扎越深。
60年,一个甲子轮回,又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作为在三院深耕20年的宣传人,我有幸记录下第一代建设者的故事。他们从不标榜功绩,把苦累藏进岁月,把坚守融进日常,用最朴素的行动,定义了“三院人”的模样。而这份模样,就是她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什么工作都得有人干。好好干,干一行爱一行。”
这是第一代三院人,留给这个甲子最好的礼物,也是三院精神最动人的底色。
供稿:徐小勇